李斯政治思想之解读

２０１１年４月　理论学刊　Ａｐｒ．２０１１　第４期总第２０６期　Ｔｈｅｏｒｙ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Ｎｏ．４　Ｓｅｒ．Ｎｏ．２０６　李斯政治思想之解读　石蓉蓉　（南开大学周恩来管理学院，天津３０００７１）　［摘要］李斯的政治思想可归纳为五德终始、崇法尚刑、师法后王、督责之术等几个方面，其中既有儒家荀子　性恶论的底色，也有阴阳家五德终始学说的印记，更受到了法家中不害、商鞅、韩非等的巨大影响，尤其是对后者，他　在多所应用的同时作了诸多立足当时政治需要的进一步发挥，可以说实用主义的特点贯穿于李斯政治思想的始终。　李斯的政治思想既帮助秦始皇成功建构起了帝国的统治大厦，亦因其对某些思想主张的极端性发挥和为投秦二世　所好而献上的止渴之鸩而在客观上促成了秦王朝的速亡。　（关键词）李斯；政治思想；实用；政治实践　［中图分类号］Ｋ２３３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００２—３９０９（２０１１）０４—０１０９—０３　明代学者茅坤在《史记钞》中写道：“学者读《李　天先见金刃生于水。汤日：‘金气胜。’金气胜，故其　斯传》，不必读《秦纪》矣。”Ｉ１］（嗍’可见，秦朝重臣李　色尚白，其事则金。及文王之时，天先见火，赤乌衔　斯的政治思想与实践，对秦王朝的历史走向有着莫　丹书集于周社。文王日：‘火气胜。’火气胜，故其色　大的影响。李斯师承于苟子，其政治思想中既有苟　尚赤，其事则火。代火者必将水，天且先见水气胜，　子性恶论的底色，也有五德终始学说的印记，更受到　水气胜，故其色尚黑，其事则水。水气至而不知数　了申不害、商鞅、韩非等法家思想家的巨大影响，尤　备，将徙于土。”李斯根据辅政的现实需要，选择了　其是对后者，在多所应用的同时也作了立足当时政　阴阳家的ｌ‘‘五德终始”学说。“五德终始”学说的核　治需要的进一步发挥，可以说实用主义的特点贯穿　心是，每一个帝王的帝业成就都受到了上天的佑护，　于李斯政治思想的始终。这一方面源于他对政治趋　对应阴阳五行的是五德，一个帝王的兴起必然有相　势的判断，是他顺应历史潮流所作出的政治选择；另　应的一德与之对应，朝代的更替是五行相克相生的　一方面也与李斯的出身背景，以及他内心根深蒂固　结果，而这一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这样　的权利欲望和功利思想密切关联。本文试就李斯的　一来，就用天意将王朝的更替和嬗代合法化、合理化　政治思想加以剖析和解读，敬祈方家教正。　了，准此，秦朝取代周朝乃是天意如此，秦始皇继皇　一、五德终始　帝之位当然也是天意使然。这顶由“天”加冕的桂　秦王朝初建之时，不仅需要从制度上加强统一　冠，比起赢政自封的“皇帝”的尊号，更加神圣也更　的集权，同时也需要为秦朝取代周朝的统治寻　具有权威性。世俗的权力就这样被神化了。李斯就　找合理化的理论依据，从而使六国甘心归顺。李斯　是这样运用“五德终始”的学说，为秦朝统一天下和　深解秦王赢政急于强化威权、使六国归顺的心理，积　推行尊君抑臣的策略，成功地制造了。　极地为其建言献策。他在阅读《吕氏春秋》时，受到　在李斯的协助下，秦始皇依据“五德终始”学说　《应同》篇中对“五德终始”的相关论述的启发，决定　确认秦朝为“水德”之始，并依照“水德”进行改　借用战国时期的阴阳家邹衍创立的“五德终始”学　革。首先，他将黄河改名为“德水”。其次，举国上　说作为思想武器，为推行尊君抑臣的方略制造。　下崇尚黑色。因为五行配五色，水为黑色，所以秦国　《吕氏春秋·应同》开篇写道：“凡帝王之将兴　的旌旗、服饰都要以黑为美，让黑色成为秦代的流行　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蟥大　色。复次，“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　蝼。黄帝日：‘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　尺，六尺为步，乘六马”［　］（《秦始皇本纪＂。……在此基础　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禹日：‘木　上，秦始皇进而按照“水主阴，阴刑杀”的逻辑推演　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及汤之时，　出尚法严刑的政治主张，于是，法家思想与阴阳家的　】０９　学说在实际应用中得到了统一。　二、崇法尚刑　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　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日‘布帛寻　常，庸人不释；铄金百镒，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　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　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　法家思想是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所一直奉行的　治国思想，这一思想直到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也依　然为官方主导思想。秦始皇在其执政的九年当中，　将主要的精力放在了建立和巩固集权的政　权这一目标上，因此，当淳于越以儒家思想劝说秦始　皇时，他不为所动，而当李斯提出以法家思想为指导　的各项有利于加强集权统治的举措时，秦始皇　当即表示赞赏和认同。　崇法尚刑、轻罪重刑是法家思想的重要内容，李　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　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样牧其上。夫楼季　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爿羊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堑　异巾．　’，［　］（《李斯列传》’　李斯的崇法尚刑和轻罪重刑的主张虽说源于法　家学说，然而就李斯对法家思想的实际应用而言，与　其说他在秦国推行了法家的理论，不如说他只是从　斯对这一主张不仅推崇，而且对其进行了极端化的　发挥和改造，并应用到政治实践当中。在李斯等的　主张下，秦朝贯彻了“以法治国”的思想。从制度　《韩非子》等法家经典中随机抽出一些东西来为他　的政治实践找依据、作注脚。李斯提出崇法尚刑的　上，秦朝设置了专职的狱吏，要求各级官吏都要修习　法律，并将其作为考核政绩的一项重要内容。　对于学人，则要求“以吏为师”，从学人阶层扩大法　律的社会影响面，发挥法律的社会作用。为了用法　制来统一人们的思想和行为，李斯提出以法为教、禁　主张是为了满足秦朝巩固集权的现实需要，对　于一个王朝来说，要想维护和强化和　皇帝集权，用法的手段来实现这一目标无疑是最为　直接和有效的。事实上，李斯轻罪重刑的主张在其　实际应用中早已超出了法家思想原有的限度而达到　绝私学，也即将法作为教化民众的唯一思想指针和　主流意识形态，而将除法家以外的其他诸子之学列　入禁止普及和社会化的范畴，他给出的理由是：“古　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　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　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　了一个极致，所谓“刑者相伴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　市”［２］（《李斯列传》　的记载早已表明，他的重刑免罪不过　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由此也可看出，李斯的政　治思想具有鲜明的实用主义特征，他在意的并非是　法家思想的深刻内涵和精髓，而是其中对自己的辅　政实践有用的那些具体见解和主张。　三　币法后王　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人则心非，出　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　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　李斯在此基础上提出的具体建议是：“臣请诸有文　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　李斯认为，治理国家应从现实需要出发，制定出　符合当下实际状况的方针，而不应因袭旧制。　他针对淳于越“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的　观点，明确指出：“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　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越言乃三代之事，何　足法也？”［　］‘《秦始皇本纪》　同儒家重视传统的思维习惯　不同，李斯更看重现实情境对建构统治秩序的重要　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　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　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　］‘《李斯列传》　这样，就形　成了从官吏到学人、再到百姓的定法为一尊的局面，　从而将法的意识和制度推向了绝对化、普及化。　先秦法家是主张轻罪重罚的，他们认为只有实　影响。他认为，用符合当下的方式治理国家并非刻　意否定前朝，只是随着时代的变化，治道也将因时而　异，当下的现实状况是一切行动的出发点，当下的法　律制度是判断是非的标准，而“不师今而学古，以非　当世”［２］（《秦始皇本纪》　的迂腐主张和做法是必须坚决反　对和排斥的。　行轻罪重罚，才能彻底地使人们因为害怕受罚而避　免犯罪，从而求得大治。商鞅说：“禁奸止过，莫若　重刑０”［　］‘《赏刑》　韩非也认为：“行刑，重其轻者，轻者　不至，重者不来，此谓以刑去刑。罪重而刑轻，刑轻　应当说，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之下，李斯依据法家　则事生，此谓以刑致刑，其国必削。”［　］　饬　’李斯是　这一主张的继承者和积极实践者。他在给秦二世胡　的思想提出师法后王是符合历史大势的，有其必然　性和合理性。初建的秦朝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如　何有效地统治一个庞大而分散的帝国，诸儒所推崇　的恢复分封制，显然是不能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的。　亥写的·封书信中详细阐述了他的主张：“故商君　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　１　１０　在李斯看来，恢复分封制只会重演诸侯纷争的混乱　局面，只有实行郡县制，使诸子功臣形成对皇权的依　赖从而失去发动战争的资本和进行权利争夺的客观　基础，才能确保国家的安定和统一。　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　所欲无所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　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　生，不能加也。”　２　‘《李斯列传’　由此，李斯通过层层递进　的论述向秦二世阐明，君主的为君之道就是要　以行“督责之术”为要旨，而“督责之术”的施行不过　是实现和维护君主的绝对权威所必须采取的政　治手段而已。　李斯将其师法后王的思想运用于辅佐秦王的政　治实践之中，无论是废分封、设郡县，还是“明法度，　定律令，……同文书，……外攘四夷，斯皆有力　焉”　‘　李斯列传　。但是后来，李斯将师法后王的思想　推至极致，一味地注重经验和实用，以至于走向否定　李斯“督责之术”的提出和实施在历史上产生　传统的极端。他建议制定和实行的“收去诗书百家　了极其恶劣的政治后果，不仅成为后来秦朝二世而　之语”、“使天下无以古非今”等愚民，造成了对　亡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是李斯在历史上背负骂名的　传统文化继承的断裂，使法家思想被绝对化、极端化　一大因素。然而客观论之，就“督责之术”的思想内　地应用于政治统治，而其自身的缺陷因缺少修正机　容而言，它不过是对商鞅、申不害、韩非等法家思想　制，最终导致了秦王朝的覆灭。　家有关主张的继承和阐扬，只是在某些方面进行了　四、督责之术　极端性的发挥，并因之而带有鲜明的李斯式的实用　李斯的政治思想中，最能体现出其应变、功利、　特色。“督责之术”的提出，实是李斯在日益恶化的　实用特色，也最为后世所诟病的，就是其在秦二世时　政治环境中以求自保的权宜之计。因为二世当政的　提出的“督责之术”。李斯继承了申不害的“循名”、　时代，政局已远远不同于秦始皇时期。秦二世厉行　“责实”的观点，将“督责之术”看作是为君之道的重　严刑峻法，动用众多酷吏对民众进行，使得下层　要内容，视为君主必须切实掌握的统治术。他　群众离心离德，已经彻底动摇了秦王朝的统治根基。　说：“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　李斯当然明白此时的秦朝已病人膏肓，即使神仙也　也。”［　］‘《李斯列传》　只要君主能够娴熟地运用这种　回天乏力，对于自己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苟且求　统治术，就能达到“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的境　荣，因此，“督责之术”与其说是李斯的政治建言，不　界。李斯将“督责之术”推崇为治国理政的灵丹妙　如说是投秦二世之所好而献上的止渴之鸩。　药：“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　综上所述，李斯的政治思想具有鲜明的实用性、　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　功利性特征，在秦朝发展直至灭亡的整个历史阶段，　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　都可以看到他的思想主张的显著影响。应该说，李　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故申子日‘有　斯政治思想的核心和主干是法家学说。他既帮助秦　天下而不恣雎，命之日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　始皇成就了统一大业，也是秦朝二世而亡的“罪魁”　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舜然，故　之一。李斯个人的命运与秦朝的盛衰紧紧系于一　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　脉，借用后世广为流传的一句老话来说，真是“成也　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　萧何，败也萧何”！　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凡贤主　者，必将能拂世磨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　参考文献：　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　［１］张梦新，张大芝．茅坤集［Ｍ］．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　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　１９９３．　士之行，塞聪掩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　［２］史记［Ｍ］．　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　［３］商君书［Ｍ］．　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　［４］韩非子［Ｍ］．　作者简介：石蓉蓉（１９８０一），女，南开大学周恩来管　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　理学院博士生。　也。故日‘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　责任编辑：裴传永　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　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